近年来,宋代隶书逐渐引起学者的注意,但都限于将有清以来的碑学与宋代金石学相对应,虽然对宋人隶书的系统整理和景观的建立都有其贡献,由于缺乏对宋人隶书遗迹和书史文献的细致考察,导致对一些书史人物和书迹的历史属性产生认识偏差。最为遗憾的是,完全忽视了南宋隶书大家的影响,包括一代名手虞仲房及其风靡一时的书风。
一一二五年起,金大举南侵,至一一二七年攻陷东京,北宋灭亡。这一变乱,文物的丧失之外,更令南宋士人在文化上与中原的文化累积再次在地理上隔离。继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洪适等学者更将研究的重点聚焦于汉代隶书,出现了十余种关于隶书著录的专著和字书。而南宋人尚能直接师法的汉代遗迹,又只有汉中川北一带的摩崖刻石。
而虞仲房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进入了书法史。陈槱在《负暄野录》关于当时的隶书有如下记述:
隶书则有吕胜己、黄铢、杜仲微、虞仲房,吕、杜、黄工古法,然虽颇劲而其失太拙而短。虞间出新意,波磔皆长而首尾加大,乍见甚爽,但稍欠骨法,皆不得中……今世俗于篆则推明叔,隶则贵仲房,行草则取于湖,盖初无真识,但见其飘逸可喜。殊不知此皆字体之变,虽未尽合古,要各自有一种神气,亦足嘉尚。人效之者往往但得形似,非惟不及,且并失其故步,良可叹也!
这里的善篆的“明叔”所指待考,而“于湖”则是大名鼎鼎的张孝祥。陈槱为宋光宗绍熙元年(一一九○)进士,与其所记录人物年代大致相当。陈槱将南宋晚期善隶书者分成两组。一组风格是以吕、杜、黄为代表的“虽颇劲而其失太拙而短”,笔者将在别处讨论。本文则专注于“间出新意,波磔皆长而首尾加大”且为时代所“贵”的虞仲房。
虞仲房名似良,仲房为其字。《嘉庆太平县志》对虞似良所记较详:
虞似良,字仲房,余杭人,父涭,建炎初官于台,因寓居邑之横溪。淳熙中为兵部郎,监左藏东库,终成都府路运判官。自号横溪真逸。喜游,慕贺监《乐天风》。徐渊子赠诗有“秘书行处有歌钟”之句。诗词清婉,得唐人旨趣,尤工隶书,笔意多宗汉,而仲房更出新意。无一食顷去笔札,卧寐中犹运指作势,衾裯当指处皆裂,晚益奇古,天下重之。世所传《阴符经碑》《小桃源碑》《洗耳碑》皆其笔,有《篆隶韵书》行世。从孙谦,字子益,善隶书,逼真仲房,时称小虞。
近来已有学者梳理出虞仲房的为官履历。虞仲房以绍兴三十一年(一一六一)任新昌县书记,后提举诰院并任大理正,淳熙元年(一一七四)任泉州提举市舶司使。其后任兵部郎、监左藏东库。淳熙七年(一一八○)任潼川府路转运判官,后转成都府路转运判官。淳熙十年(一一八三)因“志趣卑劣,所历之官并无善誉,其在成都,遣人遍求古石刻,职事不修”而被解职,归隐台州。显然虞仲房对书法一道,其痴可比米芾。陶宗仪云虞仲房“藏汉刻数千本”当非虚言。
史籍记载不少虞似良的书迹,但流传至今的已经稀若星凤。笔者所见罗列如下。
(一)乾道六年(一一七○)《章草千字文观款》(图一),见《澄清堂帖》卷十一。内容为“萧照邻、李元翁、虞仲房乾道庚寅季冬十一日同观”。此观款前后有张栻、陈骙、叶翥、刘焞、楼钥等观款。其时虞仲房或在临安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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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虞仲房隶书《章草千字文》观款
(二)淳熙元年(一一七四)于福建泉州所书《祈风刻石》(图二),是虞仲房任福建任提举市舶司使时所书,六行六十字,字径十七厘米,云:“淳熙元年,岁在甲午季冬朔,吴人虞仲房帅幕属洪子用、朱彦钦、赵德季、赵致孚祈风于延福寺通远祠下,修岁祀也。与者许称叔、吴景温、闻人应之、赵子张。”imgSpider 采集中…
图二 虞仲房隶书《祈风刻石》
以上二件皆与陈槱“波磔皆长而首尾加大”“乍见甚爽”相契合。(三)庐山卧龙潭隶书摩崖“卧龙”二字(图三),高一百二十厘米,宽九十厘米,右侧款“仲房”,“房”字且与《千字文观款》《祈风刻石》“仲房”同一个写法。此摩崖在前人著述中已多有提及,但均暗示为朱熹所书。在《庐山历代石刻》中的拓片,款字被描改并释为“仲晦”,即朱熹的字。朱熹有两件可靠隶书摩崖在庐山,与此书风则全不相类。朱熹于淳熙五年(一一七八)在卧龙潭侧重筑卧龙庵并于淳熙庚子(一一八○)作《卧龙庵记》,其地“深阻夐绝,非车尘马迹之所能到”显非方便游览处。虞仲房在此之前游览并题字的可能性不大。虞仲房在学术圈内多有好友,如楼钥、李焘等,则在朱熹重修卧龙庵之后这些朋友请虞仲房书字是可能的。朱熹任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期间(一一八一—一一八三)数次巡历台州,也有可能结识罢官休闲的虞仲房并请其书写。《(嘉庆)太平县志》提到的徐渊子名似道,“不通州县……力学诗,与虞仲房为友”,嘉定四年提点江西刑狱,也是请虞仲房书写“卧龙”的可能人选。(四)私人藏虞仲房砚铭(图四),铭曰:“君有文章,作而芬芳。君有翰墨,吐而馨香。非石丈人,何以发扬?铭之者谁,曰虞仲房。”“房”字写法与《祈风刻石》和《卧龙》摩崖一致。砚长三十点六厘米,宽十九点三厘米,高二点九厘米。此砚为江浙一带出土,收入吴笠谷《名砚辨》。清人钱载也记载有“虞仲房有云:‘铭之者谁,曰虞仲房。淳熙丙午。’”则虞氏所铭砚或曾有多种传世。(五)《集汉千字文》双钩本一册(图五),书风与上述砚铭一致,西泠印社二○一七年秋拍释出。扉页有张廷济题签“虞仲房集汉字千文,石氏越州刻本,孙退谷所藏……道光七年(一八二七)丁亥十月”,后有孙承泽、林佶、孙星衍、姚鼐、陈鸿寿诸家跋,均为双钩录出,又有夹签云“六舟索题”。西泠仅公布其首页图片。其底本或是何焯《何义门先生集》卷十所记:“世传《越州石氏历代名帖》……帖凡二十七种……孙北海少宰独得其全者,并有虞仲房《集汉字千文》一册,然未及辨其由来也。后流传归吾乡前辈,余偶得寓目。”imgSpider 采集中…
图五 《集汉千字文》双钩本
(六)行书《临虞世南帖》,收于清人刘恕摹刻的《御赐澄清堂帖》卷七(图六),题为《虞横溪临永兴》,为临虞世南《饭千僧手疏》,前有虞仲房小字题云:“笔势劲快,百盘九折,永兴故与右军争后先,观此帖可知矣。虞似良”。imgSpider 采集中…
图六 虞仲房《临虞世南帖》
上面所展示的虞氏隶书,颠覆了北宋和南宋初流行于文人中刻厉精整的司马光与自由不拘的米芾隶书(图七),极大地加强了隶书的书写性,是汉隶以下所无的新风格。imgSpider 采集中…
图七 司马光《王尚恭墓志》(左),米芾《金刚经序》(右)
虞仲房的隶书受到当时众多精英文人的高度追捧,并有大量的仿效者。袁说友将其与蔡邕相比“平生笔法蔡中郎,到处标名忆仲房”“中郎有字新镌石”,楼钥云“隶古真有两汉风”,孙应时有“家声唐秘监,墨妙汉中郎”,也将其名声与虞世南相比。李焘云:“仲房能为古文奇字,声溢东南,凡江浙扁榜与其他金石刻,多仲房笔。”这一“隶则贵仲房”“天下重之”为现存大量的从精英到佚名书手仿效的书迹中所看到。笔者所观察到各种虞氏风格书迹共二十六种,择要介绍如下。精英中仿效虞氏隶书最早的有范成大《游浯溪诗》(一一七三),又有陆游撰、詹骙书《绍兴府修学记》碑额(一一九一,图八),潘畤书零陵淡岩的《潘畤等题名》(一一八五),袁说友则而留下多件虞仲房书风的各种书迹,包括墨迹、刻本书(图九)、碑额(图十)、题名(图十一)等。晚至南宋末,还有赵孟坚的小字隶书(一二五九,图十二)。这里陆游、范成大不必介绍,詹骙为宋孝宗淳熙二年(一一七五)乙未科状元;潘畤(一一二六—一一八九),字德鄜,《宋元学案》有传,去世时朱熹为作墓志铭。从袁说友多次写诗赠诗虞仲房的情况来看,袁氏与虞交好,其隶书甚至可能是虞似良亲授。imgSpider 采集中…
图八 詹骙隶书《绍兴府修学记》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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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袁说友隶书《文选》池阳郡斋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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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 袁说友隶书《绍兴府进士题名》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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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一 袁说友隶书江苏盱眙第一山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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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二 赵孟坚隶书跋自书诗卷
这些书迹中也包括了晏袤的《山河堰落成记》(图十三),更揭示了对南宋隶书研究的误区。晏袤为北宋名相、大词人晏殊四世孙。研究者承清人欧阳辅“宋人隶书,当以晏袤为第一”之论而没有对同类书风书迹溯源,认为晏袤师承汉中汉代摩崖而自创一体。但晏袤书迹出现在虞仲房名重当世之后且优孟衣冠于虞氏风格,则“第一”之论,显非允当。此外,笔者认为清中期离经叛道的陈鸿寿的极为宽扁的隶书,或于虞氏书风也有所取法。imgSpider 采集中…
图十三 晏袤隶书《山河堰落成记》
此外,在《嘉庆太平县志》记载的从孙虞谦外,文献还记载了另一位虞仲房的忠实门徒和代笔人林师点:
(林)君名师点……篆隶尤留心,以张谦中、虞仲房为法。虞号君“嫡授”,简俾代已书。毎扁榜荧荧,必君也。
有研究者观察到大量的南宋隶书墓志风格相近。这些风格,都是虞氏书风风靡一时的结果。最早的有《王孺人墓志》(一一七九),又有《唐橒圹记题》(一二二四,图十四左)、《黄氏墓志》(一二二四,图十四右),入元还有在江西出土的《张宗演圹记》(一二九三)。这以隶书书风还出现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莲社图》的本幅和题跋上(图十五)。而摩崖大字则有湖南武冈“芙蓉”“太保”“迎阳”(图十六)和汉中传为曹操的“衮雪”摩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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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四 《唐橒圹记》(左),黄杞书《黄氏墓志》(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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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五 《莲社十八高贤图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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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六 湖南武冈“芙蓉”“太保”“迎阳”摩崖
《嘉泰会稽志》卷六记载虞似良“自言隶法专师《逢童子》《唐仙人》二碑”。《逢童子碑》今不传,而《唐仙人碑》即《唐公房碑》,现藏西安碑林。从字形的左右开张上看,也不排除虞似良书体也与《石门颂》有一定的关系,还有可能与米芾、黄伯思所记录的宋代零星出土的汉简书风有关。
从虞似良及其追随者的书迹看来,虞氏的改革,在于改变了北宋以来学习《受禅表》一类隶书笔法的精整,而使其更具有书写性和表现力。因为这一突破,尽管其书风风靡一时,精英们也多有激烈的批评,如陈槱云:“乍见甚爽,但稍欠骨法”,魏了翁也云:“仲房虽有分间布白之能,观其篆笔迹,若不解书意者。”而宋僧居简的评论则更是冰火两重天:
丹丘林咏道出虞兵部仲房书杜工部《李潮八分小篆》、王宰《山水图》两篇。隶法坏,自公始,然亦自成一家。抟搦骞腾,鲸鹏撮摩,夭矫容与,烟云卷舒。数十年间,丰功厚德之所载识,借公为重,不专在翰墨也。不知公者,独以隶古称,岂知公哉?
参照上面所举虞体隶书图像,虞体隶书“抟搦骞腾,鲸鹏撮摩,夭矫容与,烟云卷舒”,但又“隶法坏”,皆是的评。我们也注意到居简记录的是虞仲房用隶书抄写的杜诗,是文献中以隶书抄写文学作品的首例。
虞仲房突破“古法”而赋予隶书更高的书写性,具有前所未有的表达力和强烈的视觉刺激。这与当朝士大夫和元人崇古守古的精神相悖而最终淡出了历史,也可嗟叹。但对虞氏书风的追索,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南宋以至整个隶书史的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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